叶蓝|葡萄

1

自打叶县令修了路,兴欣这个鸟不拉屎的边陲小镇就眼见着的繁荣了起来,过往客商多了之后总会难管理些,不过那段叫人忙的脚不沾地的日子好歹是过去了,当一切步入正轨,叶县令就又悠闲了起来。他不是闲的住的人,就琢磨着再替小镇的居民想想有什么营生,为这,这阵子又开始往小镇的后山上跑。

小镇的后山一向是没人敢进去的,镇里的老人都说,山里有妖怪,因而至多是偶尔有个人在山脚摆摆最简单的捕兽夹子——这儿的兔子和山鸡不怕人也没见过这些个玩意儿,好抓的很。

可叶县令不怕,他知道这山里头有妖怪,也知道这山里头没有妖怪。顺着山脚那条清澈的小溪往上走到源头,那里有块大黑石头。这里的人都不知道,那块大黑石头有个吓死人的名字,叫灭神的诅咒。这是喻城主新搞得结界,跳到河里抱着石头大喊三声蓝雨最棒黄少最棒,溪水就会变蓝也变深,沉进水底游一段儿就能到结界另一边的溪山城——那就是妖精的世界了,当然,从另一头过来也是差不多的。叶县令路过大石头的时候摇了摇头:可惜大喊三声太羞耻了,小妖精们都不爱走这条道,因此自从这些年喻城主新设了这个结界,这山头就没见什么妖怪出来了,这些年妖怪吓到人或者人吓到妖怪的事情也就绝迹了。

没妖精出来,这地头的人也不得其法进去,自然后山已经没有妖怪了,叶县令左瞧瞧右瞧瞧,去年夏天自己在这附近找到的那藤果子,味道好卖相好挂果也多,可惜好像是时节不对,挖回去移栽死了。现在入冬了,再找棵合适大小的回去种种看,这若是能养起来,全镇起码一成的人又有了新营生——毕竟兴欣粮食多的要往出卖,而卖什么都总比卖粮食要赚钱的。

那树藤长的杂乱无章,可并不难找,叶县令很快顺着藤扒拉到一株,扛着砍掉了分支的最粗的那根像是主干的玩意儿,迎着四合的暮色往回走——这个点回去,到了镇东头,刚好能碰上收摊的馄饨铺老板娘,要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汤喝。毕竟入冬了,但穿着两件薄衣裳往深山老林子钻,叶县令也冷了。

2

人迹罕至的后山,只有山脚有条扭扭歪歪的小路,叶县令在林子里头踩了一脚的草籽,忙不迭的往泥土地上走,扛着树藤可劲儿的跺脚。

“嘶……”

叶县令回头往有声音的地方看,那里是刚才垂下来的树藤砸到的地方,老高的枯草堆里有个什么活物,带的周围一阵窸窣。叶县令把树藤放到地上往前走了两步,拨开了草丛:“诶,哪儿来的小狐狸精。”

草丛里是只四尾的小白狐狸,一双湛蓝色的眼睛,水汪汪的。显然是受了惊,顺着叶县令的视线又往后缩了缩,枯黄的草地上洇出一滩新鲜的红渍来。

一人一狐,两双眼睛滴溜溜的盯住了那滩血。

叶县令挠了挠头弯下腰:“被捕兽夹夹到腿了……这边的兔子中中招就算了,你看你好歹四条尾巴了,怎么也中了这种招数,来这边玩儿太兴奋忘了?”

说是九尾狐,其实是成了精的狐狸的泛指,一般的狐狸成了精就会开始自个儿分裂出尾巴,尾巴越多妖力基本也是越强的。当然也有例外,例如在镇西药铺后院举着扫帚跳一支轻罗舞才能进的中草堂,他们那儿的八尾狐狸精刘小别,就是打不过蓝雨山头七条尾巴的黄少天的。可是再例外也不至于都四尾了还不会说话吧……叶县令无奈至极:“小狐狸你说话呀,你这伤得上药啊,我没办法送你回蓝雨,不如先跟我回去?”

3

蓝河是溪山城一众狐狸精里最小的那只,在溪山摸摸果子偷偷鸟蛋疯玩到长了四条尾巴,才被春易老那只林貂在扯葡萄吃的时候发现,硬是拖着给送去了蓝雨的九尾狐书院的时候连个自己的名字都没有。教书先生教到今年,他才开始算是差不多认字,可以看看人间界的话本,一时间好奇的不得了就跑来结界的另一边玩儿了,结果一玩起来先生教的东西算是忘光了,连防备人间猎人的陷阱都记不得……蓝河想想自己是怎么踩上这捕兽夹的,狐狸脸都红了,可惜白毛太密,看不出来。

“恩人,我现在后腿疼得厉害走不动,能麻烦你拎着我去看大夫么。”小狐狸摇一摇,尾巴就变成一条啦。

这孩子一定不是喻文州教大的,真是一点都不讲究,拎着脖子那不疼么……叶县令单手把狐狸揽进怀里,另一只手扛起树藤就打算往回走。

这人手法轻快,蓝河这么大伤倒腾了位置也没见得多疼:“敢问恩人贵姓?”

小狐狸有一从毛绒绒的干净的柔软的尾巴,毛尖尖正对着叶县令的鼻尖尖,叶县令还未张口一个喷嚏差点打的连狐带藤一同甩了出去:“我叫叶修。”他顺势动了动胳膊。

蓝河顺着他的胳膊抬起两只前爪往叶修的肩头爬:“叶修,你大冬天的扛着棵葡萄是要把这个种去山下么?”

叶修脚步慢了半拍,不由懊恼,诶,怎么没想到这些精怪认识的植株会比常人多先问问呢,浪费了好多时间来研究这些。说起来,是不是抽空可以去趟溪山城找找他们那边的作物呢,自己这满镇的老百姓估计都能收成了。“哟,这个叫葡萄么?小狐狸你叫什么啊。”

“我叫蓝河,蓝雨的蓝,河流的河,你会写这两个字吧!”刚才那个喷嚏也吓了他一跳,蓝河把尾巴耷拉下来卷到叶修的胳膊上,“对呀葡萄,尤其好吃的,我们狐族都爱吃这个。”

狐狸耳朵就支棱在自己的脸颊边上,晚风里柔软的耳廓像是娃娃的手。当然这不是一个合适的比喻,四条尾巴的狐狸,起码都三百岁了。叶修笑了:“蓝河,你知道吧,我救了你你要报恩的。”

“恩恩我知道,以身相许嘛!”蓝河回答迅捷的宛如训练过一般。

……

叶修左看看,右看看,确认周围没人之后还是忍不住腹诽:这小子真的不是黄少天找来碰瓷自己的?

“以身相许就不必了,小蓝啊,你会种葡萄不?”

“那你可找对人了,我们狐狸虽然都爱吃葡萄,但是像我这样会种葡萄的可不多哟。”

缺什么来什么啊,叶修感慨:“那你种葡萄报恩吧,这是救命之恩呢,你好好种,多教教别人。”

“成呀!”

4

陈果的馄饨摊支在镇子东面的集市口,她那儿的馄饨,肯给肉,汤底都是起了大早现熬得老母鸡汤,因而虽然贵一些,但这些年大家口袋里富裕了,都爱闲来无事去喝一碗。

因着声音好也不在乎那零零星星的人,陈老板一般日头眼见着要落山了就回家,自己擀上些面条,用剩下的鸡汤下了再加些白萝卜小青菜,撒点葱花配上买回来的卤味,和寄住在自家刚好放衙回来的陈捕快一起吃了。可今天太阳都只能看见个角,集市的人家门口的灯都点起来了,却也没见她有收摊的打算。

侯跃算是陈家混沌摊最忠实的老主顾,眼见着陈果没有收摊赶人的打算,喜滋滋的又点了一碗:“哟,老板娘今天这等谁呢,今天这个点了还不收摊。”

“吃吧,堵不上你的嘴。”陈果一把香菜塞进馄饨汤里,眯起一双漂亮的杏眼往远方看,终于露出个笑脸来,“这不是等到了么。”

侯跃一看,诶呀,虽然一身灰扑扑的看着狼狈些,可这不是叶县令么。自打他被派来兴欣,原本只是自给自足的小镇一下子变成了十里八村有名的富户村,因而不是不止是陈果,侯跃也打心眼儿里认可他。只不过叶县令为人直的很,老把人哽得说不出话,因此大家又有些敬他。

侯跃的馄饨刚上桌还没动呢,这就招呼上了:“叶县令来我这还没动呢,你吃你吃。”

叶修倒也没客气,他虽然累的出了些汗,可还是冷且饿的:“成,那谢啦。”

侯跃就转头再去跟陈老板讨一碗馄饨,听见身后叶修跟着又加了句:“诶老板再加一碗再加一碗……小蓝你吃香菜么。”

“香菜是什么?”直到这人发声,馄饨摊上的两人才发现,叶修县令身后竖着的那根树藤,竟是个十五六岁的白衣小少年杵着的。

5

蓝河还是做狐狸的时候野的,不习惯趴在人怀里,再说口吐人言的狐狸叫人看见也不像话,因此化了人形,也不用叶修扶,那根葡萄藤再削吧削吧做了拐棍就跟着叶修走。叶修也不好拦着他,就看着他什么脸色不对拉着他路上休息一会儿,以是耽搁了功夫,叫陈果等了些时日。

狐狸吃不吃香菜叶修不知道,可是怎么连香菜都不认识?叶修夹了一筷子:“就是这个,你看这个味道你闻着熏人么?”

本意只是叫蓝河闻一闻,小家伙偏头叼住了筷子头,淡粉色的舌头眼见着把翠绿的叶子卷进了嘴里,尝到味道之后更大力的舔了口筷子:“哇这个汁水好好吃!这是什么呀!”

陈果手上功夫不停,听见蓝河的话开心的很:“那可是,自家养了两年的老母鸡,现宰了之后加料足足闷煮了两个时辰,鸡肉都脱骨了,能不鲜甜么,小兄弟识货,我们家祖传的老鸡汤!”

“老鸡汤好喝!”蓝河眼巴巴的盯着叶修手里的一双筷子,“恩公你们这儿的东西真好吃。”

叶修筷子搁回碗上,顺势喝了口汤润润喉:“是呀,你来教我种葡萄不亏吧,我天天带你喝鸡汤。”蓝雨那边不是听闻伙食很好么,怎么没香菜也没鸡汤。这小家伙眼睛亮的,别是只没吃过鸡的狐狸吧……

蓝河的那碗馄饨也上了,他倒也知道吃东西不能太急会烫口,小口小口的吹着汤喝,缺了血色的嘴唇都眼见着红润了起来:“恩,回去了我们就挖个窖把葡萄藤埋起来,来年开春了就能种了,不过你这一棵太少了,过两天我们再去挖几株。”

叶修笑,原来这葡萄是冬天收起来春天栽,看来小狐狸不得不在自己这儿多住些日子了,县衙后院是不是该多养两只鸡,他这爱喝鸡汤的劲儿,一会儿半碗下去了,天天来陈果这儿喝估计得耽搁人生意了。

6

冬天太阳下山快,只是农闲时候事情少,日子才过得没那么快。等到开春,给葡萄上架不提,商户有了来往有了纠纷,叶县令就是真的忙起来了。眨眼回过神来,就已然春深。

这两天天气好,架在县衙后院里的葡萄藤疯了似的长,明明月前还是几株枯藤,现在就青枝绿蔓的铺开来了一大片。加之树根一尺外浇水浇出的水池,在这已经回暖的暧昧温暖五月末,后院竟是一种水汽泱泱的清爽。

晌午的时候,叶县令退了公堂吃饭,顺路喊上最近天天都在掐条,可葡萄抽条比他掐的还快,因而也是忙的脚不沾地的蓝河:“小蓝,吃中饭啦。”

蓝河聚精会神的盯着葡萄藤,不搭理叶县令。

叶修只得走近了去拍他的肩膀:“小蓝休息会儿,你这都忙了多久了。”

蓝河猝不及防被人打了肩头吓了一跳,回头看见叶修忙把手里举着胳膊粗的铁剪给放下,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:“叶修你看,葡萄开花了。”

“是么哪儿呢,诶看不清啊。”

“右边,朝阳的那块,黄绿色的小花,看见没。”

“哦,看见了,还挺好看的嘛,我还以为这个不长花的呢。”

“嘿嘿,我这葡萄打理的不错吧,”蓝河左看看右看看,悄声对叶修说,“叶修,眼睛闭上嘴巴张开。”

叶修照做:“怎么了?”

精怪跳起来总是高的,蓝河随手就掐到了最嫩的那截葡萄的卷须,塞进了叶修的嘴巴里:“味道怎么样!”

叶修睁眼,细细嚼了嚼嘴巴里的葡萄新抽的条:“有点甜。”

“我也觉得,我研究着这玩意儿估计能吃……”蓝河话锋一转,“中饭了?不知道今天中饭烧的什么。”

叶修笑:“早上看见饭婶掏鸡窝去了。”

“白煮蛋?”

“而且还得是煮的半熟的。”

“蛋黄还是刚好凝住的,吃饭去吃饭去恩公你走快点诶。”

7

八月初,最热的时候,晚上就算是坐在葡萄藤底下也觉得热了,得上蒲扇。

叶修就住在衙门后院,此刻搬了些桌子凳子的,吆喝了衙门的人都来吃葡萄。这些果子架子上挂了个把月了,尽在日头底下闪耀些玉般的光泽勾引人了,乔一帆又事先拿了去井水里头镇过,十分的冰爽与可口。

方锐又抓了一把往嘴里塞,心里忍不住感慨:自己算是无奈才来的兴欣衙门,竟也算是个上好的去处。他来这里有些时日,不得不说叶秋除了领兵打仗,当父母官也是一把手,除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不知上哪儿找来上好的作物,修路、划商道和管理商会、镇内势力的把控、来往势力的镇压、流民的安置,这家伙真不知道有什么是不会的。自己当兵和入仕不都是为了一个物阜民安么,值了!

葡萄虽美,葡萄架下虽凉爽些,可是这种天里文字着实是多。叶修搬了两张贵妃榻在主藤的池子旁,离大伙都有些远。他听着远处魏琛和方锐瞎扯,包子浑水摸鱼,还有苏沐橙小声的笑,忍不住摇着蒲扇自己也笑了。

他这蒲扇不止是对着自己摇的,还有坐在他对面塌上的蓝河,一个姿势没稳住,撞到了蓝河递过来的手。一颗剥好皮的,水汪汪的,散发着香甜的葡萄就那么咕噜咕噜滚到地上去了。

蓝河瞪了叶修一眼,转头接着给他剥葡萄。

“小蓝啊。”

“怎么。”

“这葡萄,都是你在打理我没学会啊,要么你再留下来一年教教我们呗。”

“成啊。”蓝河答得干脆,远处的魏琛隐约也听到了,忍不住一阵腹诽:自己也是蓝雨出身自然也是会种葡萄的,老叶这家伙真真的不要脸。

8

“小蓝啊。”

“又怎么。”

“其实我是凉州之前被贬黜的镇边将军叶秋,我估计再有两年我就得回去了,据说这葡萄酿酒壮手下士气很好,你要不跟我一起去凉州教教我怎么酿酒呗。”

“凉州有点太远啦,我走之前得回去和大春他们还有喻城主报备声。”

“那敢情好啊。”

“恩公。”

“哟这是怎么了,多少日子没叫了,怎么突然又喊我恩公了。”

“在蓝雨有句话,叫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,是用来嘲笑我们狐狸的。因为若是叫狐狸眼巴巴看着别人吃葡萄,他们肯定要说这果子酸涩难吃。狐族最喜欢的就是葡萄了,这是放在心尖尖上的果子。”蓝河把新剥好的葡萄塞进叶修嘴里,伸出浅粉色的舌头舔掉了指尖一层盈盈的葡萄汁,活脱脱一副话本里狐狸精的样子。

叶修陷入了沉思,这算是自己主动还是蓝河主动呢……

蓝河已经新剥好了葡萄递过来,他往前倾,澄蓝色的眼珠清澈的像是一个月前刚著色的葡萄,月光下传来的低喃有着镇过的葡萄的清冽与动情的狐狸精的甜美:“恩公,你考不考虑,让我像话本里一样……以身相许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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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我也不知道这么智障的注水甜饼我为啥卡了三天;

*葡萄部分参考汪老的《葡萄月令》;

*葡萄酸那个梗忘记哪里看到的老梗了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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